重新觀看影像的新可能性

談洪磊的觀念攝影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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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ˉ生活在當下時代,圖象的炸彈式侵襲,只有愈演愈烈的可能,甚至沒有給人緩口氣的空間。從攝影技術的誕生、攝影行為的普及化後,捕捉在照相機裡的畫面,彷彿絲毫沒有限制地擴張中,私密、挑釁、腥羶、情色、暴力、惡搞、溫馨、壯麗等各類圖片,流竄在手機與網絡間的各個縫隙,衝擊著觀者的視覺感官。而藝術家,尤其是做為一名透過攝影手段表現藝術的攝影藝術家,面對這些泛濫的圖象素材,一方面製造更多的圖象,另一方面從中進行擷取、竄改,但最後我們發現,現今中國當代攝影作品中,充斥太多疲勞視覺的組合圖象,就像曾被稱為「當代中國最具特殊性的觀念攝影藝術家之一」的洪磊所言,「現在很多作品的畫面都太滿了。」我理解的這種「滿」分為兩種,一種是畫面帶給視覺的滿溢感,另一種是畫面給予心理的壓迫感。而觀看洪磊的攝影作品,「滿」的程度壓低,視覺是舒服的,而思緒卻能隨畫面連結到數百年前的中國意境。

■轉向攝影.另闢天地
ˉ1960年,洪磊出生於江蘇常州,父親是部隊裡擔任文職的一名軍人,對於子女的教育相當嚴厲,對洪磊構成莫大的影響力。洪磊就讀大學期間,父親因肺氣腫逝世,延伸出的生死問題始終困擾著洪磊,他曾自述道:「每晚我會躺在床上望著星空,想像著無盡的宇宙,恐懼地渾身顫抖。父親的死,讓我對死亡一再追問。這種情緒一直影響著我,我的90年代的繪畫,都是這類題材,直到我最初的攝影作品仍是這種情緒。」
ˉ洪磊從南京藝術學院畢業後,在1993 年進入中央美院學習版畫,接著參加過「廣州現代藝術雙年展」(1992),並在北京、南京舉行過「形而上詩學——洪磊藝術作品展」(1993),但藝術生命的走向並非如他所想,藝術家對自我的反思在創作中佔有絕對的份量,如果一位深愛中國傳統古典藝術的藝術家選擇繼續探索中國畫,其實最終的光芒肯定不及古代書畫大家們耀眼。基於這種概念下,洪磊逐漸發展出再現中國傳統藝術的影像力量。
ˉ1996年開始,他從繪畫創作抽離而出轉向攝影,「當時做不出作品,做出了可能自己滿意,但沒有人說好。後來又做了一些小裝置(如作品〈中國盒子〉),沒有目的性,也沒機會參加展覽。然後偶然地拍下了這些小裝置作品後,朋友們說照片拍得不錯,就一直發展下去了。」1997年洪磊以攝影藝術家身分參加藝評家島子在北京策畫的「新影像——觀念攝影」展,此後「仿宋宮廷院畫」系列、「中國風景(蘇州園林)」系列、「黑白山水」系列等作品,均能從畫面中直接強烈地感受到洪磊試圖讓中國古典藝術在當下時代重生的企圖心,以新穎卻不賣弄的形式,包裹中國歷代傳統的美感內涵。

作品〈中國盒子〉

■華美悲悽.死亡課題
ˉ洪磊的早期作品〈中國盒子〉以宋代的宮廷繪畫做為模仿素材,盒子蓋內部貼著一張宮廷花鳥畫真跡的印刷品,箱子裡陳列著真花、死鳥,以及珍珠項鍊等首飾品,在狹小的四方空間中,濃縮宋代花鳥畫的構圖和貴族的豔麗情趣,卻在華美表象下,讓觀者感受一股悲淒的情感。畫面的對比影響觀者普遍情緒的落差,愈往裡看,注視愈久,渺小的鳥類的死亡愈讓人的心頭緊結。死亡課題與宋代古典繪畫被他以個人方式不衝突地融合於一體,前者是因父親逝世引發的宿命哲理,後者則是他最為傾心的中國古代藝術精華。1997年創作的代表作「紫禁城的秋天」系列基本上是順著此條思路而生。
ˉ他說當時托韓磊從香港買了一台二手相機(PENTAX,4X6,120),開啟他的第一組真正的攝影作品,帶著相機與一張錦雞鳥皮,反反覆覆在北京故宮拍了一個星期,拍攝時恰巧遇香港回歸,使得作品的政治意涵更為豐富。用盡十卷彩色膠捲,嫌色彩不夠理想,他又用水色染色,再用砂紙打磨出劃痕。關於此作洪磊說道:「故宮本身是中央集權的象徵,建築物充滿宏偉性與壓抑性,即使只有局部,也足以代表強權的男性。而躺著的鳥則可以視為相對弱勢的角色,當初就想把整體畫面設計出一種強烈的視覺對比。」以鳥寓意死亡的方式在他1999年仿宋花鳥畫的攝影系列中再次體現出來,畫面僅存開花的枝枒與淌著血的鳥兒,在臨摹古畫的前提下,透過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攝影手段,不單單是尋回中國傳統底蘊,更影射了當代社會各種權力的消長。

代表作「紫禁城的秋天」系列

■中國庭園.江南風情
ˉ山水向來是中國古代文人寄情之所,面對磅礡自然美景,引詩作畫抒發胸中理念,而面對秀雅庭園造景,把酒吟詩笑談人生又是另一番情調。洪磊的不少作品反映出他對「山水」的迷戀,對於一位生在歷史悠久的江蘇的藝術家而言,這似乎是自然生發的對地域的一種情愫。江蘇歷代以來人文薈萃,詩人、文人、書畫家們在此成就不朽的經典作品傳世。如今,洪磊生活在同樣地域、不同時空的江蘇常州,滿眼盡是中國特有的庭園景致,他首先在1998年創作了「中國風景」系列,以世界文化遺產同時又是中國四大名園的「拙政園」與「留園」為主題,然而,這組系列的畫面相當血腥,庭園綠水被染成血紅,樸素灰瓦蒙上殘陽褐色,滿溢的構圖不給觀者絲毫放鬆的空間,人間事物消逝殆盡的暗示明顯,充滿化不開的壓抑、無奈與恐懼。
ˉ在「中國風景」系列後,洪磊持續地在遊山玩水中蒐集中國的山水素材,〈我夢見我在閬苑遨遊時被我父親殺死〉(2000)、〈我夢見徽宗晚秋〉(2002)、〈我夢見我迷失在瀟湘畫卷裡〉(2003)、〈仿趙孟頫《鵲華秋色圖》〉(2003)、〈我夢見外星人登陸漸江畫卷〉(2005)等作中,以現實生活的元素重塑新世紀的中國山水圖,洪磊表示:「我比較沉迷於個人內在的感受,往往我會與古人對話,再把這些感受記錄下來,所以很多是根據宋代的繪畫轉化成現代的作品。」工廠煙囪能成鵲華秋色,外星人入侵山水世界,洪磊為迷離於現代社會的眾人營造出穿梭時空的異想幻境。

「中國風景」系列

■格物窮理.林泉高致
ˉ除了彩色作品外,洪磊還有一系列黑白攝影作品,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日本的攝影藝術家杉本博司(Hiroshi Sugimoto),海非海、建築非建築、樹木非樹木,將攝影轉化為一種探索的手段,融合自我思考後傳達關於時間、記憶、歷史的意想。2000年時,他拍攝了浙江的千島湖與富春江,擷取照片的部分局部後描繪出一幅清遠的水墨山水畫,隔年他又嘗試了「純攝影」作品——「格物窮理」系列,拍攝主體是極為簡單的靜物,如一個蓮蓬、南瓜、一支梅花等,觀視一件物品後窮究其中的道理,這組系列恰巧與黑白山水系列的「林泉高致」相對應,後者除了取景於浙江外,還包括安徽的黃山、齊雲山以及江蘇的太湖。
ˉ拍攝靜物的靈感來源受八大山人作品所影響,中國傳統畫中表現靜物的方式與西方極為不同,洪磊試圖以最直接且現代的攝影方式,重新詮釋中國傳統繪畫的物性闡述。極簡畫面透露出洪磊的思考方向已有所轉變,是一種對於現狀不滿足而產生傳統中的反傳統模式的觀念攝影。他把目標定位在向國際擴散中國的審美方式,而不是揭示新中國的矛盾、弊端與醜陋,也並非個人七情六慾的無病呻吟。做為一名觀念攝影藝術家,洪磊不僅改變與打破既有的觀念,而是在一個大主軸之下進行思考,主軸中心也就是剛才所言的中國傳統審美方式,就此衍生出多樣的豐富面貌。山水也好,靜物也罷,始終圍繞著核心概念,觀者皆能產生共鳴,事實是我們雖然承襲著中國的歷史,卻在西方主義強勢的浪潮中遺忘了中國固有的審美方式,是洪磊的敏感度意識到了這點。

安徽屯溪黃山   

石榴

■回歸本質.再探可能
ˉ即使洪磊的作品有如此大量的中國傳統元素,即便他對古代書畫藝術如此熱愛,他卻不是一個嚮往古代文人生活的人,「嚮往古人的生活是很腐朽、不切實際的」,這點決定了他的創作態度,假使洪磊追求著古代文人的生活方式,就很難創作出與生活在當下社會的觀者產生共鳴的作品,我認為洪磊是以一種極為入世的姿態,闡述著遠離眾人已久的審美觀點。
ˉ目前洪磊的創作熱情轉向攝影裝置,數位攝影發展至今已流於浮泛,僅僅呈現平面的攝影照片顯得過於單薄,洪磊思考的是拋開相機後如何看待一個攝影,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必須回到攝影最本質的原理,就此他說明了近期的作品構想:利用小孔成像原理,展場中搭蓋兩間小房,一間是暗房,另一間是充滿光線的亮房,兩者之間透過小孔把圖象投射到暗房的內部,呈現的影像可稱為攝影,但並不會產生出一張照片,而是一個無法實際擁有的虛幻影像。
ˉ相機本身是一種複製技術,按下快門,一切皆能複製,真正嚴格意義上的原創性並不存在,但洪磊現階段的反物質觀點卻讓人體會到「複製」也能有原創性甚至是超越性,這種原創不是指憑空創造出新的圖象,而是回到影像最簡單的本質,成像最基本的原理,並讓觀者極大地感受到影像的魅力與力量。
ˉ洪磊做為中國觀念攝影藝術家的標誌性人物之一,他強調創作者應該重視過去的攝影史以及創作內容的思考,而不是追求技術的完美高超。「我的攝影借用了傳統的中國審美,又是透過現代文明的機器和國際化的觀看方式。其實,要想改良中國文人繪畫,不如去轉換它的觀看方式。」觀看先於語言,觀看方式不僅連結個人的經驗,還包括關於我們與過去關係的本質性的歷史經驗,涵蓋了賦予生活意義性的經驗,嘗試理解歷史的經驗,以致於能在其中成為創造者的經驗。我認為洪磊對古、對今的獨特觀看方式,不斷地累積並使作品中的「創造性」日漸顯著,如今,他所使用的影像語言恰如浪濤,不斷地拍擊著舊有岩岸,並為此帶來了潛移默化的影響。


仿宋李安忠《秋菊鵪鶉圖》